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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漆黑一片,萬籟皆寂。我在睡夢中忽聞一陣漸遠漸近、若有若無的木板敲擊聲,緊接著院子裏有輕微的洗漱聲響起。少頃,夜空 中飄起了嫋嫋的梵音。
這是中國天台山佛學院一天的開始。
| 創立於一千四百年前的中國佛教天台宗所辦----浙江省東部大山深處的佛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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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途汽車從中國的浙江省會杭州市出發,沿著筆直寬闊的高速公路向中國東南沿海方向疾馳。爾後拐入曲折蜿蜒的盤山公路,經四個多小
時顛簸的行程,到了浙江省東部大山深處的天台縣,佛學院就位於境內的天台山上。搭乘中巴車至半山腰下,沿曲折的石級步行上山數百米, 從一片茂密清幽松林中的青石小道步入深處,便望見蒼松掩映的佛學院琉璃瓦頂。
我這次是專程前往拍攝開辦不久的天台山佛學院。教務長永明法師領著我參觀了整所學校。佛學院是在有數百年歷史的一所寺院基礎上改
建的,四周森森古木環抱,十分清幽。據他介紹該校為中國佛教天台宗所創辦,天台宗是佛教自印度傳入後第一個真正中國化的佛教宗派,創 立於一千四百年前中國的南北朝和隋朝之際,並在那個時代就盛極一時。創宗後日本、朝鮮半島諸國不斷有人前來天台山求授教法,回國後開
創了日本、韓國佛教天台宗,並尊中國天台宗總道場國清寺為"祖庭"。 之後由於人事代謝及朝代變遷,至公元十三世紀前後天台宗漸趨衰微。
而近幾十年來東南亞一些國家的佛教天台宗僧侶來中國天台山朝拜和尋宗的越來越多,作為天台宗"祖庭"的國清寺急需培養對外佛教交流人才
。從本宗的發展出發也需要有專門的研究機構繼承發掘浩瀚的教義典籍,復興中國佛教天台宗。因此於一九九九年上半年,在得到社會的支持 及海內外信眾的幫助下,成立了天台山佛學院。學院現有法師(老師)七人,學僧四十人,學制三年。畢業後本著自願的原則,學僧們將回原
出家寺廟或是自己擇業,也可報考留校攻讀研究生……
我從少年開始即對神秘的佛教文化十分嚮往,有機會時常去名山古寺探訪或小住。聽著寺院的晨鐘暮鼓,看著山上的日出日落,感受著僧
人們的早課晚禱,深受感染。故一直有種期盼走進他們的內心世界,表現他們真實的生存狀況的願望。這次得知天台山成立了佛學院,經多次 向佛學院申請,終獲許可拍攝紀錄學僧們的日常生活。得此機會,我決定深入佛門,一了夙願。
在那段難忘的日子裏,我與學僧們朝夕相處----每天淩晨四時敲板聲響起後,我即與學僧們一起穿衣下床,顧不上洗臉,背著沉重的攝影
器材,摸黑沿著佛院彎曲的過道睡眼惺松地前往大殿拍早課。佛門的早課一般人無緣見識,皆因是在每天淩晨人們還熟睡時就開始了。由一人 司儀領唱,數人擊鼓鈸木魚,學僧們繞殿頌經,最後伏身禱拜。在那種悠揚曼妙的頌經聲中,我恍如被引入夢幻境地。
早課結束後值日的學僧灑掃庭院,其餘的整理個人衛生。五時半聽到叫板聲即集中到齋堂進早餐。餐後是自由的早讀時間,上午八時正式
上課。佛學院的課程十分廣博,在這三年的時間裏,他們不但要學完中外佛教史、天台宗教義以及中國古代漢語和書法課,還要學習英語。佛 教部分由本院法師授課,古代漢語及英語延聘師範大學退休老教授來上。對於考進時文化程度不一、經歷殊異的他們,學好英語確不是一件容
易的事。好幾次夜已深了,我看見英語老師的宿舍裏仍圍滿了學僧,在費力而認真地請教著一道道疑難問題。
佛學院中午十時半進午餐,稍作休息下午繼續上課。約四點鐘課程結束後,學僧們即趕緊回宿舍換好上殿的僧服,又如早晨般的齊聚大殿
頌經祈禱,稱作"晚課"。起初他們早晚做功課時我看不出什麼門道,後來學僧們告訴我上殿時規矩很多,連排列都很有講究。比如未受戒的學
僧上殿只穿一種叫"海青"的服裝,稱作"沙彌",他們列隊排在大殿的右邊;左邊一律是已受戒的學僧和眾位法師,稱作"比丘",他們服裝的標
志是在海青外面一律再搭上棕色的僧袍。並且學僧們日常的舉止言談都有一套嚴格的教規要求,記得有一次我在大殿旁拍攝幾個小學僧,忘情 後他們有的手舞足蹈,有的高聲大笑。這當兒負責佛法戒律的壹謳法師走過來對我說:這是不合適的!隨即當場批評了他們,霎時學僧們又恢
複了平日的端莊模樣。我當時頗感納悶,事後我專門請教了壹謳法師,他說按佛門儀規,學僧們平時行為要有威儀,不得大聲喧嘩,不得引喻 失義,不得舉止失態,不得坐門檻、靠牆上!這只是一部分,還有其他許多規矩和法度,皆不得違背。
晚課一般五十分鐘左右結束,稍事歇息後進晚餐。佛門食素,菜肴基本以蔬菜類和豆製品為主,還有一些佛門外少見的醃製品。雖則尚可
口,但常人吃幾天就受不了。就餐也有嚴格的儀規,早、中二餐用膳時,必須穿袍搭衣,統一在齋堂用餐,就餐前同聲念誦佛教經咒"供養文"
,整個過程要求整齊肅穆,不得雜語喧嘩。
晚上六時開始夜自修。這之前的時間是學僧們一天中最輕鬆的時候,晚餐後他們三五成群地出佛院沿著山脊上的石級小道悠閒地散步。一
般我都帶著一隻簡便的相機同行。有一天,夕陽已隱入山后,絢麗的晚霞像一條巨大的彩綢懸在黃昏的天空中,山腳下天台縣城華燈齊放特別 明亮,在夜幕中隱隱約約地閃爍著光彩,像是在對山上的這些人發出誘惑……那天有幾位學僧在山崗上或坐或倚,手上撚著佛珠,久久地凝望
著那個方向不說話,暮色籠罩下的他們象一尊尊模糊的塑像,看不見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真乃一幅絕妙的"紅塵靜觀圖"。不巧那天
光線已太暗,又未帶穩定相機的三腳架,無奈我只得手持相機拍了幾張,後來沖洗出發現底片不清晰,直後悔得我頓足歎息。
佛門中最隱秘的應是"修止觀"的時刻了。為了認識修止觀的意義,我在佛學院期間專門查閱研讀了有關佛教書籍及天台宗理論。天台宗經
典《摩訶止觀》雲:"法性寂然名止,寂而常照名觀"。超然法師說按通俗的解釋,修止觀即是以靜坐的方式,幫助出家人減少雜念,明心見性
,從而悟到佛教教理的真諦,此為中國佛教天台宗獨有的修行方式。晚八時夜自修結束後,學僧們披上棉僧袍,一齊來到位於大殿左側的止觀 堂。室內置若干條寬約一米、長十余米的木制坐榻,上面鋪以棉墊以作禦寒之用。正是寒冬之時,山上冷得使人牙齒打顫。學僧們裹緊棉袍,
脫鞋依次盤腿坐在榻上,調整呼吸後,由負責止觀課的法師熄了燈,關緊門。學僧們在裏面靜坐,凝情專心,隨著細若遊絲般的呼吸感,進入 冥思默想的境界,整個過程約持續一小時。這段時間止觀堂裏漆黑一片,周圍十幾米內不得有任何人為的響聲,所有人經過止觀堂周圍都須踮
起腳尖輕輕走過。只有黑夜裏山風吹著佛學院後山松林的濤聲伴著室內神遊太虛的人們……此時此刻身處此境,我忘了攝影,忘了與生俱來的 喜怒哀樂,楞楞地站在門外----這個世界在我眼中仿佛變了,變得有點不認識,身體好象通過電流似麻麻的,我的心底裏泛起一種奇妙的、異
樣的、絢麗變幻的感覺。要問我當時究竟感受到了什麼----我只能說,我至今也說不清!
又是一天上早課的淩晨時分,我在大殿內支好相機三腳架等候,學僧們又開始了每日相同的繞殿誦經儀式。望著幽暗的燭光中這些暗紅色
的身影從我面前緩緩經過,觸動了我許久以來內心就有的一個疑問:這些人,他們是從哪里來?他們為什麼選擇了這條人生之路?
過年前一個寒冷的晚上,在學僧廬明暖和的房間裏聊天時,他向我敞開了心扉。
現年二十九歲的廬明是江西省九江市人,來佛學院前是越清山一所小寺廟的當家僧。他說可能與佛有緣吧!從小他就不喜歡吃葷腥味,少
年時一心想著要出家。有一年正月初二他瞞著家裏一個人跑到浙江省的普陀山普濟寺要求出家,遭到拒絕。回到火車站後,遇到兩位四川省峨 眉山的老和尚,很喜歡他並要帶他走。那天晚上員警到旅館例行檢查,問老和尚與這孩子是什麼關係,他們推說不認識。因為沒有了回家的路
費,廬明遂被安頓在火車站警署,剛巧他老家的一個鄰居來警署辦事認出他,告知他家中已四處找他好多天,就把他領回家鄉……若干年後, 他中專畢業被分配在一家文化單位工作,邊上班他邊就在尋覓一處幽靜的名山寺廟----還是想出家!一次他到越清山旅遊,見到空穀寺十分清
靜,內心喜歡。鑒於上次在普濟寺的教訓,他怕再碰釘子,就找了熟人關係到空谷寺疏通了一番。後來他去見了方丈,方丈一見喜歡,答應他 留下。他隨即回家對父親謊稱與朋友一起合夥去廣東省深圳市做生意,收拾了幾箱行李書籍就到了空穀寺出家。不久方丈見他機靈又有文化,
尤其能書善畫,特將他破格調到高僧能德大師身邊協助他的工作。在大師身邊的半年裏,悟性極高的廬明深深地接受了佛教思想的感化,進步 極快。他在空穀寺出家幾年後,屬下的一個小寺院當家僧被他山聘去,故方丈就任命他去管理該寺。上任一段時間後覺得真正要在佛學上有所
造就尚缺理論知識。後在佛教雜誌上看到天台山佛學院招生。九月份在確認已考上後,辭了當家職位前來佛學院就讀。
學僧聖燈的出家經歷就顯得比較輕鬆。現年二十一歲的聖燈來自于四川省彭州,來佛學院前是在四川省峨眉山出家。說起出家的原因,聖
燈坦然地說當時只覺得好玩就出家了!那年他初中畢業考完高中及中專技校後,有一次與小夥伴到附近寺廟裏逛時,忽然覺得做小和尚很好玩 ,一念所及就出了家。後來中專的錄取通知書寄到了寺院,他也不去讀了。及至時間長了,沒有了那種好奇和神秘感,又覺得沒什麼意思,於
是心生後悔想還俗並複學。後經師父指點認真地看了一些佛教著作,尤其讀了一位佛教密宗大師的個人傳記後,深受感動,留了下來。若干日 子後又想還俗……就這樣幾經波折,直到有一天看見某個大酒店內花天酒地的人們後,頓悟人生之道,從此堅定了出家的意志,並且已正式受
了戒。後聽說天台山要成立佛學院,他詳細瞭解佛教天台宗的歷史並得到師父支持後,捨棄其他幾所佛學院而報考了這裏。
來自甘肅省天水市附近的學僧普照的出家主要是受其父母的影響。祖居於中國佛教名勝地麥積山附近的普照,從曾祖父、祖父、父母三代
皆信佛,普照因此自小便與佛門因緣頗深,時常被父母帶著到寺廟去拜佛燒香。初中畢業那年他沒考上高中,他想到了出家。父母對他這一主 意也很支持,於是就在他家附近寺廟出了家。幾年後他雲遊到浙江省溫州市某寺廟時,那位住持原是天台山國清寺的僧人,說起天台山要辦佛
學院並推薦普照前來報考。
| 整個過程下來光是拜佛磕頭就達三千多次----佛門的受戒 |
十月份的一天,永明法師帶著二十八名學僧前往本省的佛教聖地普陀山去受戒。我備齊了攝影器材,去跟蹤拍攝全過程。
據說佛門的受戒是佛教徒一生最大的事,同去的超然法師給我講解了它的意義:即相當於佛教協會授予一個合格的出家佛教徒身份證明。
一般進入寺廟出家的"沙彌"須經過若干時間考驗,符合各方面要求後才可去受戒。受戒又稱"求戒",表示願意遵守佛門的戒律,希望教會對自
己進行教規約束和考驗,批准"轉正"成為一名真正的出家佛教徒---"比丘"。而主持授戒的佛教部門會對求戒者進行考查和各種訓練:先是資格
的審查,再是清苦生活的考驗,並輔以夜以繼日的、高體力強度的訓練和對佛教理論的學習。全部通過後按"沙彌戒"、"比丘戒"、"菩薩戒"的
順序分三次進行授戒,其中僅"比丘戒"一項須持戒律多達二百五十種。整個受戒過程將近一個月,有許多意志薄弱者中途即會被淘汰。通過的
將被授予戒牒和證書,並需終身持守戒律。我問超然法師二百五十戒究竟是些什麼內容,他笑著說按佛教制度,非已受戒者不能告知。
傍晚時分我們終於到達普陀山。當晚我與學僧們在授戒點法雨寺一起進餐,晚餐的菜肴竟是一碗將冷的豆腐湯。吃完一碗飯後再不見有人
來添飯,我也只得按佛門規矩放下筷子悄悄退出。晚上果然饑腸難耐---我總算也跟著學僧們上了受戒的第一課。次日晚上宣佈封壇,至受戒結
束為止任何求戒者不得走出寺院門口!第三日上午進行資格審查,此次前來受戒的有國內幾所佛學院學僧和寺廟的僧人約三百人。佛協的資格 審查果然十分嚴格,頭天剛一到達就把所有求戒者的身份證全部收走,次日發給每人一份表格,要將年齡、出生年月、出家寺廟等十余項內容
默寫出來,他們憑此與介紹信的內容進行對照,以防假冒。再由主持授戒的首座和副座二位法師對每個求戒者進行逐一的審查詢問,條件不合 者將被退回。
接下來幾天是對起居飲食的規範訓練。佛門對其教徒的要求可謂高矣!單是吃飯這一項就有許多規矩,首座法師示範後讓大家反復訓練
----先是列隊進入齋堂後輕輕坐下,飯碗放中間,菜碗放左邊,筷子放右邊,不能放得太擠、太開或放斜。坐在那裏等待,由專門人員過來盛
飯添菜,吃飯甚至喝湯都不能發出聲響。吃完第一碗後若需添飯須將飯碗輕推至桌前,待服務人員到來時拿筷子在碗裏比劃一下添飯的高度, 嚴禁剩飯剩菜,整個就餐過程不得聊天說話。穿衣脫衣也有一套規範的方式:穿的方向,手的高度,如何扣衣,如何折疊等,反復指導了一個
上午----每天的訓練時間更長達十六、七個小時!記得受戒的頭天晚上,我就計畫好次日早些起來拍攝他們的早課。那天睡夢中忽聽寺廟大殿
方向傳來隱隱約約的鐘鼓聲,我趕忙迷迷糊糊起身,一看鍾淩晨四時還不到,背起相機和三腳架跑了出來,只見大殿門口燈火通明,人頭湧動 ,幾百名求戒者已在排隊進殿……那天的訓練活動一直持續到晚上九時才結束,以後幾乎天天如此。我全程跟隨拍攝,累得直不起腰,一回到
宿舍就紮在床上不想動了。而據已受戒的僧人曰,整個受戒過程下來光是拜佛磕頭就要達三千多次。
| 他們不是普通的人,他們實在又是普通的人----星期天的天台縣城之旅 |
星期天早晨六時,普照他們幾位學僧去天台縣城辦事,我挎著二台相機與他們一起坐著中巴車下山。我早就想找個機會跟他們下去一趟,
去感受一下他們如何與這個紅塵世界相融合。
到縣城後學僧們先去了縣醫院。莊智與一位同學身體有點不適去找醫生看病,其餘學僧一起上了三樓去探望一位住院的同學。那位學僧正
在進行靜脈藥液注射,學僧們一下擁到了床邊,七嘴八舌地問候起病情,有的拉拉手,有的摸摸臉蛋----此時此刻他們實實在在是一群熱情活
潑的少年。還是小學僧念益細心,在醫院門口買了一袋食品"鍋粑"來招待病中的學友,大家也一起分享食物。 到郵局打電話是學僧們今天的重要任務。一進門他們紛紛掏出IP卡,熟練地拿起電話掛打長途----快過年了,有的給父母打個電話,告
知學習情況,放假日期,要求彙些路費來;有的給親朋好友或師父打電話;有些通知家中春節不回去了,順便問候一下平安……通完話後他們 神態各異:有的十分高興,有的如釋重負,有的一言不發。有個學僧打完電話後默默地坐在長椅上許久沒動,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顯然,
他剛才的籌款計畫遭遇了困難!另一個學僧電話打了一半IP卡的錢用完了,對方還在等著他,不知是沒帶錢還是捨不得,在那裏直撓頭,觸 動了我的側隱之心,掏出手機送到了他的面前……我眼前的他們不是普通的人,然而他們實實在在又是普通的人!以前總聽人說佛教徒出家後
頓時了斷一切情絲,決絕了與塵世的所有聯繫,見了親生父母還雙手合十口稱"施主"云云。對此我一直心存疑慮:我想作為一個血肉之軀的人
來說,即使要斬斷與生俱來的、人性本能的"情",也需有一個過程乃至一段漫長的時光,是否"頓時"能成?真是不得而知!今觀眼前的情景,
著實心有感懷:作為現實世界中的一個人若想生存於當今這個商品經濟的社會中,吃飯要錢,坐車要買票,今後何去何從要與人打交道,出國 留學要經有關政府部門批准,他們能與這個世界脫開聯繫麼?
打完電話後大家來到超級市場選購日用品,並參加了商場的摸獎。念益竟摸到了一個"娃哈哈"之類的小飲料,開心極了!中午去城裏一家
較便宜的菜館進了一些素食之後,大夥輕鬆地步行看看街景,幫普照到花店選花,到書攤上翻翻書,給其他學僧代購些小商品……看看到了下 午四點多鍾,學僧們擠進了上山的末班車,回到了暮色蒼茫的佛學院,一天的縣城之旅結束了。
| 平時他們十分節儉,但有時出手卻非常大方----跟著學僧們去放生 |
佛學院的辦學經費並不寬裕,學僧們每個月就只有學校發給的一百多元人民幣(約折合二十美元)的生活津貼費,一般沒有其他的經濟收
入,所以他們平時十分節儉。記得受戒期間他們因不能外出托我給代買生活用品時,在需買清單上寫著這樣的要求:洗臉盆若干個,每只人民 幣兩元左右;拖鞋若干雙,挑最便宜的買----但有時他們的出手卻非常大方。
那次在普陀山受戒時得知恒順他們幾名學僧要去放生,我也跟隨前往。翻過海邊的一座山后,看到走前面的學僧圍成一圈,我擠了進去,
只見中間是兩名身著少數民族服裝的中年婦女和一個小男孩,看到他們的模樣有點憔悴,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懂少數民族方言的學僧莊智給大 家翻譯後才得知,這兩名婦女帶著孩子是從數千裏外的中國西北部前來普陀山朝拜觀音菩薩。不巧至此錢用盡,已有幾天沒飯吃,並且因語言
不通,也回不了家。學僧們當即每人從口袋裏掏出錢來遞過去,有的幾十元,有的上百元,塞到兩位婦女的手中。其中兩位學僧怕她們還不夠 ,第二次掏錢相贈,臉上寫滿了憐憫之情。最後莊智詳細地告訴她們回家鄉的乘車方式,大家才揮手與她們告別。
為了省錢大家沿著公路步行了幾公里到了水產市場。偌大的市場裏擺滿那些被人逮住將要被宰殺食用的海鮮魚類,大家分頭行動,每人出
資購買若干種魚。有些叫不出名的海生物價格十分昂貴,學僧們與攤主討價還價許久。攤主大約覺得機會來了,奇貨可居地就是不肯讓多少, 最後他們只得高價買下,每人花費都在上百元及數百元人民幣。我都替他們心疼,勸他們少買些或買便宜點的魚,他們笑著說既然放生,理應
對眾生都平等,不能因為多花錢就少買……看著學僧們在那邊一五一十地付錢,聯想起在佛學院時聽說來華法師月工資八百多元人民幣(約折 合一百美元左右),但每月都要因欠賬而提前向學校預支。經詢問來華法師,他給我算了一筆賬:每個學期他固定要寄五百元人民幣資助老家
一個在讀書的兒童;幾個月前湖南省臨澧市有一居士來電話說起當地有一位老太太因為四個兒子誰都不願養她被趕到街上揀破爛,他得知後即 寄去六百元人民幣;前些日子本地天台山上有一開小店的老年人摔斷了腿,他拿出五百元人民幣與其他出家人一起湊齊了兩千元給送去…..我
問他為何對那些陌生的外人如此慷慨而弄得自己日常十分貧窮?他說佛教提倡施捨,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是佛門弟子的本份。
那天買好了放生魚類,運到海邊後大家趕快動手解開塑膠袋,看著那些被稻草繩緊緊捆縛著的螃蟹時,學僧萬弘心痛得噝噝地倒抽冷氣,
不忍目睹。他小心地用手一層層地解開繩子,仿佛怕弄疼了它。螃蟹的腳終於舒展地踢蹬起來,萬弘輕輕地把它放在礁石上,慢慢地用手往海 邊推。不知是捨不得離開救他的人,還是搞錯了方向,螃蟹反而向萬弘站的岸邊爬。正在大家焦急的時候,一個海浪拍打著沖上了礁石,將蟹
捲入了海中。隱約看到在水中它的腳爪舞動了兩下,隨即沒入了深深的大海……看著那些可憐的小生物搖擺著尾巴回到了屬於它們自己的大自 然中,學僧們不禁歡呼起來。那些在旁邊圍觀的遊人們起初在看熱鬧,後來也被這激動人心的場面所感染,好幾個跑到海邊一起加入了這發善
心的隊伍。
放生結束後學僧們利用空塑膠袋將岩縫間、礁石上以前遊人棄置的垃圾一一收撿起來裝進袋中。有些飲料罐、塑膠袋等已骯髒不堪臭味難
聞,學僧們全然不顧。滿頭大汗地清理了半天,分裝成幾大袋,一起從海邊沿峭壁抬上,集中放置在垃圾回收處。遊人們最終沒有參加這個活 動,從他們的神態上分明看得出慚愧和無法理解。
中午我們一起在普陀山的普濟寺進素菜便餐。吃飯時我看見學僧恒順在飯桶邊彎著腰在撿什麼,仔細一看原來前面盛飯的人不小心落了些
飯粒出來,恒順遂將這些掉在桶外的、地上的飯粒一一撿回,放到嘴裏吃了!望著學僧們用餐後那些顆粒不剩、乾乾淨淨的飯碗菜碗,想起平 時看到飯店裏整桌吃不完倒掉的山珍海味,我感歎了許久。
早晨,陽光透過佛院的高林將樹影恬靜地灑在佛學院大殿外的紅牆上,這是冬天難得的溫暖無風的時光。我背上沉重的攝影器材來到課室
裏向大家道別,來華法師一直送我到佛院外的石級轉彎處。揮手告別後,我久久地回首凝望著這個地方:陽光下那片濃黑的松林靜靜的,只有 一些不知名的鳥兒的鳴叫聲遠遠地傳來,難以想像這空曠的山中會有一個使我心靈受到如此震撼的地方!我在心裏默默地說:這個地方我還會
再來!回頭我下了石級,汽車來了,我揮手攔住了它。中巴車在山道中盤旋飛舞著滑下山去,我回到了我生活的那個世界。 |